新芳春的眼睛—重錘窗的故事

新芳春的眼睛—重錘窗的故事

新芳春是我的名,王是我的姓,典雅穩重的重錘窗,則是我的眼睛,我喜歡透過我的眼睛,感受大稻埕的繁榮。然而,出生於 1934 年的我,從沒想過戰爭會發生在我這茶香滿溢的悠緩歲月裡。

1941 年左右,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事越演越烈,日本政府的戰備物資也愈發緊縮。一日,一紙寫著「金属供出」的宣傳單,像打響秋季蕭瑟樂章的第一片落葉,自我眼前歪歪扭扭地飄落。我仔細聆聽街上行人的議論聲,才知道原來日本政府頒布了「金屬類回收令」,開始大量繳收民間私有貨幣,甚至是銀銅鐵等金屬製器物,只為了全數投入戰爭,做最後的困獸之鬥。

一開始,我天真地以為此事和我無關,無奈現實並非如此。王家必須配合徵召令,將我身上所有金屬附屬物悉數繳出,包含我一直嫌棄會導致漏水的鐵鑄排水管、能保護王家小孩於跑跳時不致摔倒的扶手,甚至是陪伴我的眼睛許久、如同睫毛般存在的雕花護欄。看見我眼皮上的疤痕了嗎?那是護欄曾經存在的證明。我有些埋怨,因為身體一下子空洞許多,那些我喜歡的,都在一夕間離我遠去。當時我以為最慘的不過如此,反正看著隔壁老錦和我一樣見不得人,偉人銅像紛紛被綁去應召,也就漸漸釋懷了,沒想到那卻是煉獄開啟的前奏曲。

1945 年 11 月 25 日,是台北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。上午 10 點,尖銳的空襲警報忽然大作,大量炸彈被鬼魅般的戰機密集地投往地面。我本該擔憂自己安危,但耳邊是不絕於耳的淒厲哭喊聲,眼前是慌亂無主,四處逃竄的人們。我看著孕婦挺著肚子,艱難地找尋庇護;也看見男人冒險返家,只為確認家人安危;更看見遠處六神無主的孩子,在不到一秒內化為灰燼……那一刻,人們的生命彷彿比我更值得珍視。台北彷彿被神明拋棄了,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煙硝與焦香味。

我依稀記得戰機連續轟炸了三個多小時,直到下午一點才漸趨停止。我從沒見過如此悲戚的大稻埕。經過美軍的連番轟炸,台北屍橫遍地,滿目瘡痍,居民流離失所,死傷高達四千多人,而我的身體,也多了一些灰暗的傷痕。……   戰後某個陽光正好的早晨,王家小孩坐在我身邊,一字一句地朗讀著歷史課本,我藉著陽光探看著書本內容,哀傷地發現教科書對這段傷痛的歷史,竟然隻字不提,儘管如此,我依舊忘不了戰後幾年裡,台北人聽見汽車鳴笛聲便恐懼的歲月。身邊的街道上,好似還能聽見那首打油詩「盟軍轟炸驚天動地、臺灣光復歡天歡天喜地……」,時光先生仍然嚴謹的遵循著他的步伐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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